谭磊轩

……绝区零的招架和闪避被视为一种简易 QTE，在开服时就因为“过于简单”被猛烈集火过。这是一个被低估的利大于弊的设计。虽说根源上来自《合金装备》，但用在绝区零里的思路明显不同。它的效果有两个：

第一，在于让整个游戏的技巧障碍 (Skill Barrier) 有非常低的起点；第二，在于它刻意构建了技巧深度上明确的递进分层。

后者不容易被注意到，但实际上更关键。有的设计者也称之为“自我再造” (Reinvention)，它指的是玩家随着技巧提升，解放注意力并意识到新的挑战内容，于是游戏的技巧范围不断扩展（《体验引擎：游戏设计全景探秘》）。

从这个角度来说，招架和闪避制造了极明确的“第一层挑战”：金光红光的存在感如此之强，以至于即便你从未玩过动作游戏，在接触战斗时也会瞬间意识到这是首要的挑战内容。等掌握这部分之后，才是角色技能、特性的利用，然后再延伸到建立在连携机制上的合轴之类的其它技巧。

这种明确的递进好在哪呢？

我们可以找个反向的例子来对比：一个从不玩射击游戏的玩家，在刚开始玩战术射击游戏（如 Valorant）的时候往往不知所措，因为没办法从游戏提供的信息和反馈里明白自己该做什么/做错了什么。

唯一知道的是看到人要对枪和瞄准，而对枪中包含的身位控制和选位决策又不是显而易见的挑战。所以新手容易挫败于自己总是莫名其妙死亡，玩了几局一直在努力拖鼠标但好像没有进步。

这是因为战术射击游戏的复杂度是多管齐下的。如何买枪和道具、人该往哪去、怎样对枪，这些所有的事情会在同一局游戏里一股脑的糊在玩家脸上，所以我们为了跨越最低限度的技巧障碍就感觉要学很多东西。同样的情况在所有高门槛的游戏品类里都随处可见。

而绝区零刻意制造出分层，首先展露自己友好的一面，这当然值得学习。我们在《街霸6》里看到的现代模式这样的设计，其诞生的目的也是类似的，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。所以说招架和闪避设计的实际影响在普通玩家中是被低估的。

……

我退坑《绝区零》《崩坏：星穹铁道》的直接原因，都可以归为对活动/小游戏玩法不满意。绝区零是 2.0 的随便观经营，我能 get 策划想制造什么体验，但认为考虑欠妥。星铁则是 1.1 银狼版本的贴纸拍照活动，它让我感到无聊、不够尊重玩家的时间。

于是想记录一下自己对活动玩法的思考：

米游的活动在二游活动里很有代表性，基准是只要玩家投入时间就能拿满奖励。这就对难度和形式有要求，因为玩家之间的水平差异巨大。这也是在活动里很少玩到难度适宜、能让人紧张兴奋的游戏的原因。

显然并不是所有小游戏都适合作为活动玩法。既然如此，哪些玩法是合适的？该怎么评判一个活动玩法本身的质量？

T0 级别，是那种基础体验有趣、玩完一局之后意犹未竟的游戏（基础体验指的是游戏的操控本身就能产生乐趣，比如马里奥的跳）。绝区零上过的糖豆人玩法、星铁的豹豹碰碰大作战可以放在 T0。蛇对蛇如果进活动，也应该在 T0。

T1 级别是确实具备休闲乐趣、适合所有人的小游戏玩法，比如宝开的宝石迷阵、祖玛、幻幻球。它们都是那种让玩家通关时愉快地认为自己干的不错的类型。

上面这两档都很适合加花做变化，然后重复利用，因为底子足够好非常容易产生好的变体。

T2 级别是有广泛受众但是未必能匹配所有人的玩法，比如音游、塔防之类的。这些玩法往往本身有一定的潜力，但由于玩家水平差异的问题，只能给关卡设置不太有趣的难度，容易让人感到无聊。我的想法是，既然只是为了维持活跃和投放奖励，可以考虑做一种可复用的动态难度机制，来让不同水平的玩家在这类玩法中都能感受到乐趣。

T3 级别也就是最差劲的一档，我称之为“无论怎么调整难度都不可能让人感到有趣”的玩法。星铁 1.1 银狼版本的找贴纸拍照的活动就是属于此类。只有插需求赶工，或者沉迷小众爱好并且对市场缺少敬畏，这两种情况才能解释这类玩法上线。

绝区零 2.0 版本的随便观经营玩法是另一个问题。

策划的这个玩法设计所预期的，是“玩家下空洞/做任务”和“家里挂着机就有奖励”的穿插结合和互补的体验。我们可以理解为来源于那种有事情可做的放置游戏，打个本研究下配置回来就发现又能拿奖励然后提升角色，然后变强了又去做更多的事情。

这在放置游戏当然是好体验甚至是核心体验，给人一种“轻松变强”的感觉。但移到绝区零就存在问题：第一，别人做的是数值膨胀，整个循环能够成立，而绝区零主玩法的数值膨胀不了，随便观只是用来投奖励的副玩法，带来的反馈必然不够；第二，放置游戏的循环，直接对应放置游戏的受众，而绝区零的玩家生态构成、大家玩游戏的习惯是跟放置游戏的受众有差别的。

至少像我这样原本上线频率不高、不怎么做任务、只是集中打一下奖励玩家就被筛选了，因为我感觉到“你希望我玩游戏的方式”不尊重我们原本的习惯。这样，一个出发点可能是“低负担”“送福利”玩法就产生了坏的结果。更何况各种题材的模拟经营玩法在我这本来也就至多排到 T2，体感比较无趣。

……

……以角色扮演的 3D 场景，取代大片按钮 UI + 角色/家园美术作为第一屏和“选关界面”，是推关二游这种形态的一个明显进步，“操控主角行动”相比纯功能界面给了玩家更强的自主感。

这相当于汲取了大世界游戏的优点，但又不改变建立在关卡单元上的底层逻辑，保留了生产方面的优势。

虽然进步很有推广的价值，但我们依然可以看到这种做法在绝区零里面尚存的一些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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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新艾利都实际成为一个“包装层”。原本在包装之下的关卡内容单元，它们是相互隔离的，无法跨越不同系统进行有效的组织。但玩家在接受了这层精美的、有沉浸感的包装以后，这种“关卡即内容”的推关游戏传统忽然就难以令人信服，因为产生了叙事上的错位：

在一个典型的“剧情1 -> 新艾利都 -> 剧情2”游玩过程中，除了那个用来开启下个关卡的 NPC，新艾利都始终都保持着“不知情”的状态——它把所有剧情隔绝了，存在于新艾利都的代理人全都是没有记忆的克隆体。

你在专注模式经历了多少事件的来龙去脉，归来却无法肯定那些记忆真的在此发生；你在街头偶遇的那个代理人，并不知晓它“自己”的过往。

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个“包装层”经历的事件有种虚无感（尤其是在同个事件反复发生的时候）只有在专注模式里播放的剧情才像真人出镜。玩绝区零的时候我对很多代理人的日常工作根本没有实感，而玩星铁的时候却真的相信贝洛伯格有一个地火组织在顽强生存。

正因为有“包装层”的幻觉，玩家会期待绝区零能做到像 3A 游戏那样讲述有代入感的连贯故事，但在其它传统推关二游里，玩家完全清楚“11-8”这样的关卡就是机械的、单元化的。

那有没有可能在新艾利都这一侧，把这些分散在各个系统的叙事单元串联起来呢？我们可以试想一下，理想状态下绝区零的各个内容玩法可能是怎样组织的：

• 我通过主线推进认识了新的代理人，现在我可以接代理人发布的支线任务。
• 代理人发布的任务让我进一步了解了他的工作和生活，我们的亲密度升级了。当前的亲密度解锁了代理人秘闻前篇，允许我们更进一步。
• 我完成了代理人秘闻前篇，我可以找代理人出来约会了。代理人的组织对我开放了支线任务，我通过组织里的一些 NPC 侧面了解了更多关于代理人的趣闻。
• 我总是知道怎样让代理人开心，我们的亲密度升级了。现在的亲密度解锁了代理人秘闻后篇，允许我们建立更深的羁绊。
• 我完成了代理人秘闻后篇，我们成为了患难与共/无话不谈的密友。我解锁了角色动态壁纸。

1. 独家视界： “质量不错的故事，但和主角无关”。代理人自己的经历，要比玩家能参与的部分丰富得多。由于把主角踢出局了，我玩起来其实感受到不舒服。 好处是相比普通主线更聚焦于角色，刻画效果也比较好。但确实和游戏主体的部分毫无关联。
2. 代理人秘闻： “主角与代理人共同经历的事”。在养老公养老婆的二游里，本来很重要（其实我认为是最重要）。 实际游玩感受只是外传，对其它模块不产生任何影响。而且不少秘闻又臭又长，奖励也差。内容与定位不匹配。
3. 亲密度玩法： 把推关游戏的“低耦合”设计体现的最明显的玩法系统。它和一切剧情相割裂，主线、秘闻等建立羁绊的经历全与亲密度毫不相关。在这个意义上，knock knock 只是看起来像某些恋爱模拟游戏里的手机，实际功能地位远达不到。 功能定位其实可以很好：用小事件让角色立体起来，也奖励在生活区域的互动行为，建立积极性。这个系统对玩家接受新艾利都的包装有益，可惜没有担起梳理叙事的作用。
4. 绳网任务： 个人而言这是 ZZZ 最不可理喻的玩法，Todolist 体验的罪魁祸首，极度消磨耐心。 两点原因：第一是设计的很多“趣味”玩法有学习成本，占用玩家大量的精力，而且还和游戏的核心内容不沾边，更别提早期的格子关卡操作也非常憋屈；第二就是绳网任务在叙事中基本不存在有效的人物塑造——既想把空洞里的流程做简短，又不在关卡外提供表现空间（因为新艾利都只起到一个选关的作用，仅仅交接任务时候聊几句）。 既然没有完整的人物塑造，就不适合强行让很多的陌生 NPC 发任务。绳网这些小支线如果围绕代理人设计，哪怕只是做一些侧面塑造或者奖励亲密度，也比目前的方式强得多。又或者，就要干脆的腾出叙事空间来认真写丰富世界观的内容。星铁有个叫“致：黯淡星”的支线给我印象非常深刻，至今想起也忍不住惊叹喝采，相比之下 ZZZ 的确差距比较大。

可见，游戏目前完全不具备梳理玩法叙事的能力。如果我们想解决叙事上的不和谐，这些玩法系统继续井水不犯河水当然不行，但很可能又舍弃不了解耦带来的生产优势，舍弃不了单元化的内容。

客观来说，生产可以追求低耦合，但前提是体验应当保持高内聚。当然，对于已上线的游戏，这种大结构的问题恐怕调整起来会很有难度。新艾利都作为玩家认知里所有叙事的汇集点，目前确实还不能完全满足所有玩家的期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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